新三板基金沉浮录:狂热、剧变、冰点【新三板的人和事系列专题(十三)】

新三板基金从入场时的狂热到最后的冰点,起步时雄伟壮丽,命运却波谲云诡,众多小人物裹挟其中,而这刀光剑影的背后也浓缩了新三板市场的发展曲折之路。


惊人,惊情,惊梦,惊心,新三板基金江湖里的腥风血雨,越陷越深、最难消泯的依旧是投资者们的爱恨情仇。



狂热

(文中王磊、易峰皆为化名)


2014年,被称为“中国版纳斯达克”的新三板是一片火热的掘金之地,各个门派纷纷涌入,试图抢先布局。而在新三板基金这个新的江湖里没有老虎,大家都是初生牛犊。


王磊是一个从二级市场转投新三板产品的基金经理。


“相比二级市场,新三板让我感觉更加兴奋。”在他看来,新三板市场的创建,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中国短短20多年资本市场的历史中,每一个新的交易板块出现,背后都是实现财富自由的时点。


2014年4月,宝盈基金通过子公司设立了中铁宝盈-中证资讯新三板系列(1期)专项资产管理计划,拟运作期为3年,规模为3100万元。该基金成为国内基金行业首只新三板产品。基金公司的新三板产品除了通过基金子公司设立之外,专户也是另一个重要的渠道。


随后没多久,王磊所管理的产品也设立问世了。


推出的产品规模不大,只有4000万,但是投资范围标的股票却是经过严格挑选的。王磊觉得,发展前景是重要考核标准,因而新三板中的互联网金融、高端装备制造成为首选。


借助新三板产品,个人投资者的投资门槛瞬间降低了,以前个人开立账户需要500万,而借助这个新三板产品只需100万元。许多无法直接参与的个人投资者,借道新三板基金涌入市场,力求掘得黄金。


募集活动第一天火爆场面超出预想。在现场的推介会上,就有数位高净值客户同意投资,而仅仅过了一个星期,王磊管理的这个产品就超额完成了募集。


“根本没想到这么快就完成,为了快速成立,我们都要求客户先打款,合同后补。”王磊的产品合同约定两年存续期,一年延展期。存续期一般为投资期,投资于新三板相关标的获取收益;后一年的延展期一般为退出期,原则上不再投资新的股票,以持有择机退出变现为主。而正是由于这个三年的封闭期,为后来的难退出埋下了隐患。


看着公募派系已经在江湖掀起了风雨,私募门派自然也不甘落后,陆续发行了相关的产品,易峰就是其中的一位。


易峰原本是一家信托公司的经理,在看到周围的同事先后离职,奔向新三板市场,他心动了。终于在2015年底,他和一起离职的同事在深圳前海成立了一家私募,而曾经老东家的投资人也被他带入了这个火热的市场。抛弃了8%-10%的固定收益的信托产品,易峰给他们编制了一个更大的梦。



2015年4月7日,新三板成指站上了2134.31点的高位,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大好形势的开篇。据东方财富数据统计,2015年全年有3550只新三板基金应运而生,平均每月都会有近百只新三板基金产品发行。


剧变


2016年,令所有门派都没想到,江湖风云突变。


新三板指数一跌不回头,市场监管趋严、退市制度出台,整个江湖笼罩在惨淡寒冬之中。与此相映照,很多新三板基金也战绩惨淡。2015年和2016年间,新三板基金产品参与了941家企业的定增。其中,264只股票2016年以来一直没有交易,成交不活跃的股票超过600只,占比近七成。


王磊的管理在这一年可谓跌宕起伏,曾经错过了中科招商定增项目,定增价约为18元/股(除权除息后为2.98元/股)。在2016年6月按照盘中最高价格计算,中科招商市值突破2300亿元。错过了这支“黑马”令他懊悔不已,但是后来的发展却又他暗暗庆幸。


中科招商2015年登陆新三板,主营业务是创业投资服务,包括直接股权投资和受托管理经营其他机构的资本。在2015年全年通过旗下的投资平台——中科汇通股权投资基金对二级市场十多家上市公司进行疯狂扫货,并迅速举牌,一时轰动整个A股市场。


而在新三板市场上,中科招商也通过四次定增募集了高达108亿元的资金,其中一次50亿大手笔定增,王亚伟参与认购,认购金额近5亿元人民币。


在整个基金圈里,王亚伟可谓是大名鼎鼎,被冠以“公募一哥”。他曾经担任过华夏基金管理公司副总裁、投资决策委员会主席、华夏大盘精选基金和华夏策略混合基金经理。在掌管华夏大盘的那段岁月里,该基金的总回报率高达1027.87%,成为当时唯一一只累计净值在10以上的基金。


王亚伟12年离开公募登陆私募圈,随后创建千合资本。中科招商路演发布会,王亚伟作为认购者和嘉宾亮相,数据显示,王亚伟通过中铁宝盈宝鑫7号特定客户资产管理计划认购了2770万股,耗资近5亿元。随后中科招商进行了10转50派1.25元的分红派息,转股后王亚伟共持有1.38亿股,除权后中科招商定增价为3元/股。


彼时中科招商春风得意,其总裁单祥双曾对媒体说,中科即是新三板的最大受益者也是最大贡献者之一,我们引爆了新三板。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暴风骤雨已经来临。监管层不断完善挂牌企业的的要求,尤其针对私募基金管理机构挂牌第一条就是:管理费收入与业绩报酬之和须占收入来源的80%以上。而中科15年年报中显示仅有18.87%收入来自管理费收入。


此后,王亚伟在市场上对中科招商进行了“高抛低吸”的策略,降低持仓成本。2016年9月20日和11月9日,王亚伟通过旗下中铁宝盈“资产-招商银行-外贸信托-昀沣3号证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下称昀沣3号)先后在1.33元/股-1.39元/股的价格区间,共减持中科招商524万股,基本是“腰斩”价格。


王亚伟旗下的外贸信托-昀沣2号证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成为中科招商的第十大股东,持股2777万股,按照18元/股的定增价已浮亏74.33%,亏损3.71亿元。



后来的事情大家也清楚了,2300亿市值的神话破灭,2017年12月15日晚8点,股转系统作出决定,中科招商摘牌,股价定格在0.61元,市值66亿。基金净值亏损严重且无法正常兑付。部分投资者通过机构产品参与,未来产品到期后将如何卖出套现成为定增参与者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新三板私募门派也是哀嚎一片。东方财富数据显示,2016年,多数新三板私募基金亏损,通过跟踪144只新三板私募基金,2016年全年的平均收益为-4.44%,其中仅51只产品获得正收益,占比35.42%,也就是说将近七成私募不赚钱。进入2017年一季度,在对169只投资于新三板的私募基金跟踪发现,近3月平均收益率为-0.25%,只有80只产品实现正收益,不足五成。


易峰的基金相比2015年的正收益已经出现了亏损状况,他觉得这一段基金表现较差的主要原因是投资理念出现错误。“从投资开始,我每天都看新闻,看国家有没有新政策,现在我觉得这种制度套利的逻辑是不对的。”


2017年6月,中国证券业协会发布《基金募集机构投资者适当性管理实施指引》,其中表明基金募集机构要将产品卖给风险能力匹配的投资者,投资者风险等级与基金风险等级需一一对应。


冰点

2018年,整个江湖陷入冰点。


2015年成立的新三板基金,业绩不好加上大限将至,如何顺利变现退出,成为这些基金的头等大事。


刚刚踏入戌狗年没多久,王磊已经忙的焦头烂额了。坐在金融街54层高楼中,他从早到晚盯着市场的变化,而最令他焦躁不安的是,每天都要接受投资者的电话或者上门询问。投资者的要求都一样,“合同规定存续期到了,延展一年也到期了,只希望把钱拿回来。”


当初募集资金总额是4000万元,成立时投资者数量总共37人,可现在王磊面对这37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办。自己管理的产品净值低于0.6,根据合同规定,产品应将股票卖出变现,但考虑到以上股票现市场价格较低,流动性枯竭,如立即变现会对股票价格造成较大冲击。因此,王磊提议由委托人通过表决方式,对该资管计划进行延期清算。而延期清算的议案则是,该资管计划延至2019年年中完成清算,如果仍无法有效完成资产变现,需在此征询全体资管委托人。


一般产品推出有三种方式,直接在二级市场抛售;点对点协议转让或大宗交易;大股东或者其关联方回购。二级市场卖出的优点是交易效率较高,缺点是对价格的冲击较大。通过协议转让退出的难易主要取决于持有公司的业务情况和估值情况。


无论通过何种方式退出,最关键的还是标的的质量。优质标的变现难度较低,即使无法通过二级市场消化,也能够找到合适的接盘方进行协议转让或大宗交易直接转让。而如果标的公司本身质量不佳,流动性就会大打折扣。一旦找不到接盘方,基金到期退不出去,只能跟投资人沟通,"大哥,真退不了,展期吧。”王磊觉得现在只能让产品延期,以便未来市场发展起来重新获得收益。


2018年4月27日资管新规的落地,也让新三板基金市场上的寒意更冷了一层。


资管新规要求打破刚性兑付、禁止资金池、抑制通道业务、消除多层嵌套,昔日“金主”银行的渠道资金被切断,一二级市场的套利亦不可持续,过去盛行的广撒网式投资策略也逐渐失灵。基金机构不得不重新规划方向,“募资难、投资难、管理难、退出难”的局势让基金经理们有苦说不出。


新三板里的私募基金公司情形同样不容乐观,市场流动性差、融资低迷,业内多数产品都出现了一定的亏损。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18年5月,2015年内发行的“含新三板”关键词,且正常披露的资管产品共计超300只,其中绝大部分为负收益,产品到期跌幅超过30%的产品占比约40%,跌幅最大的产品净值跌幅超过80%。


易峰现在也面临着和投资人之间的纠纷。18年上半年旗下产品就要到期了,但是净值不到0.7,投资人要求按照当初募集时口头说的保本价收益8%清算,然而易峰觉得实在做不到。


“现在行情低迷,产品都在亏损,无法提取超额业绩提成,而运营成本不减,工资要发、房租每个月也要交,日子马上过不下去了。”易峰满脸愁容,因为新三板流动性不足,以为到期就可以顺利清算的想法基本无法实现。当新三板市场参与者越来越少时,根本找不到资金接盘,所以他想清盘了。


可是投资人却不答应,别说8%的收益了,一旦清盘产品全是亏损,投资人的本金都会损失30%。不出预料,多位投资人联合拉起横幅,站在易峰公司写字楼下要求赔偿。经过拉锯战式的谈判,易峰最终还是和投资人商议展期。“投资的新三板公司股价处在历史低位,而且市场也没什么流动性,卖出就是从账面亏损变成实际亏损。和公司同事商量了一下,愿意将产品期限延长,毕竟私募正常存续期也就是5年左右。”


“哎,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了。”易峰无奈地说道。


尾声


三年的风口,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2018年年末有人这么形容,如果说主板是赌场,中小板是劳改场,创业板是屠宰场,那么新三板应该就是火葬场,因为进去的都只剩那么一点渣了。


不论是新三板老基金还是新基金,都陷入了困境,亏损严重。除此之外,新三板基金的发行也出现了断崖式下跌,2018年的发行量还不如上一年的一成,新三板基金公司发展步步维艰。


新三板基金沉浮完美地诠释了何为投资者从一片喧嚣繁华的高楼之上坠入谷底,而谷底之下还有深渊与地狱。


经历了新三板基金兴亡剧变的王磊和易峰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也没有了以往忙碌时的冲动。在他们看来,亏损已成事实,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只能无奈地等着环境的变化。而此时,市场上能通过二级市场做市交易退出的新三板基金仅为少数,而新三板基金退出不得不面对着降价清盘。


“我认识的很多基金投资经理已经离职了,基金项目投完在市场上没有什么交易性,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奖金。而且现在局势不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了”,王磊坐在54层高楼的办公室里看了看电脑,又望了望窗外金融街的夜景,灯光还是照耀着城市的繁华,而繁华背后隐藏着新三板基金的起起伏伏,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谁又能体会王磊心中的郁闷。


新三板基金的存活依旧处在寒冬之中,市场依旧持续着阵阵寒意。从2018年的年报来看,受减持新规、资管新规、IPO审核收窄、金融去杠杆等因素影响,国内资本市场低迷,新三板基金机构业绩普遍惨淡。


在目前已经披露业绩且2018年到期的基金中,收益为负值的基金占比超过66%,产品净值亏损幅度,亏0.5到0.7元的较为普遍。7000余只新三板基金仍在流动性不足的困境中苦苦挣扎,多数产品在到期后无法清算,已经延期,新三板基金在一片哀鸿遍野中白骨累累。


截止2019年2月,有数据查询的可投资新三板基金产品共发行7223只,其中有1687支产品披露了到期日,大部分已成立的新三板基金产品的存续期都在1-2年之间。其中多数基金未能按期清算,存在延期。而根据媒体报道得知,截至目前为止,已经退出的新三板私募基金且公布净值的产品80支,其中亏损产品44支,占比为55%。目前存续中的产品披露净值的311支,浮亏的产品192只,占比为62%。


“如果我过去几年把钱拿去投资房地产,我可能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可我偏偏站错了队,纵使我能力再大,在新三板基金这个混浊的江湖里,连一滴水都赚不到”,易峰心里的闷火无处发泄,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握紧拳头,捶了捶自己。


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记得旧人哭。科创板在新的形势中炒的沸沸扬扬,而聚散离分不若云卷云舒,新三板基金的江湖恩怨也注定要随着时间逝去沦为尘埃。在新三板基金这个上演着悲欢离合的三丈红台上,如今曲终人散,能跨过寒冬活过春天的一定是勇士,可这样的勇士背后,曾经在基金江湖中滚摸打爬的血与泪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