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板老股江湖【新三板的人和事系列专题(十五)】

起源于2001年中关村科技园,2013年面向全国接收企业挂牌申请,如今,第一批挂牌的众多新三板企业坟头草已有五米多高。


全国亿万散户的血不停地浇灌着这块肥沃的土壤,维持着上万家被选中的“优质企业”的奢靡生活。但在众多投资者心中,都留有它们的牌位,以此祭奠逝去的青春。


错过了80年代的改革开放,错过了90年代的股市开锣,又与千禧年代的炒房潮失之交臂,等70后、80后踏入社会,却发现没有自己的菜,一股壮志未酬的悲恸涌上心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句再见都不会跟你说。


正当大家在这“至暗时刻”摸索,一份硬菜端上桌来。又是一次“国家战略”,经国务院批准,依据证券法设立的全国性证券交易场所——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以下简称全国股转系统),2012年9月正式注册成立,这是继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之后第三家全国性证券交易场所。


改革春风吹满地,九月的深秋仿佛又一个春天,春雷唤醒了长城内外,春辉暖透了大江两岸。每个身处历史洪流中的人,都认为自己是命运的幸运儿。一众70后、80后奔走相告,呼朋引伴,先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誓要闯出一片天地。


菜是端上来了,但尝了才知道是什么味儿。



新三板董事:一把辛酸泪


2016年12月底,正值严冬,北京已是天寒地冻。刚满40岁的王山有些困惑,他独自一人站在公司阳台前,眉头紧锁,手里的烟马上就要烧到手指了还浑然不知。因为他正在做一项重要的决定:转让自己手中的老股。


“自从公司上了新三板,钱包每天都是干瘪瘪的,银行卡余额不足4位数,老婆都以为我吸毒了。”王山无奈的说,本来以为上了新三板,就能有钱了,结果全都是账面资产,手里一分钱都没见着,说多了都是泪呀!


堂堂新三板创新层公司的董事长说出这样的话着实令人心酸,但这又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成千上万个人都正面临着和王山一样的境遇。一些企业高管在创业之时待遇较差,工资微薄,有的甚至蜗居在地下室。公司壮大后,好不容易上了新三板,看着手中的股权越来越值钱,却难以变现,犹如画饼充饥。


于是,很多人想转让手中的股权,所以他们以“改善生活”、 “个人资金周转”,也不乏买房、操办婚礼、给孩子交学费等理由……虽然都很奇葩,却也很诚实。


变现的需求如暴风雪一样席卷而来,势不可当。据统计,在2016年下半年到2017年上半年,大概有1000多亿的产品存在变现需求。其中一部分会通过IPO、延迟投资周期、新老产品对接等方式化解,但是仍然有25%左右产品投资必须变现,往少的估算也有200多亿元的变现需求。


无法被满足的变现需求,一方面“归功”于新三板惨淡的流动性。2016年,有55.34%的企业自挂牌日起股票成交量为零,也就是说,新三板市场中自挂牌伊始便没有成交过的“僵尸股”占到一半以上。


另一方面,“归功”于股权转让条理的限制,按照转让条例的规定:挂牌公司控股股东及实际控制人在挂牌前直接或间接持有的股票分三批解除转让限制,每批解除转让限制的数量均为其挂牌前所持股票的三分之一,解除转让限制的时间分别为挂牌之日、挂牌期满一年和两年。也就是说,只有解禁的新三板股票才能够进行转让。


而很多公司都是在2016年才挂牌新三板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新三板总股本有5700多亿股,但是可流通股本仅为2513亿股,仅占市场总股本的43.8%。


因此,在流动性和转让条例的制肘下,使众多新三板公司的变现需求难以得到满足。


于是,陷入困境的王山找到了高乔。



“放心吧,王哥,这都不是个事儿,你啥都不用管,我保证给你安排了”,电话那头,在宁波做新三板老股转让中介的高乔对王山说,咱就是专门做这个的,三天,三天好吧,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高乔爽快的承诺,让王山多少松了一口气。


事实确实如此。因为只要股东有变现需求,中介们都很乐意“帮忙”。换句话说,他们是大股东个人的财务顾问,他们可以为新三板“生产”流动性。


高乔很享受别人称他为高顾问的感觉,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做这个生意的。起初,他希望帮融不到钱的新三板公司寻找投资人。做了几次后,发现股票的价格可以自己去操控,操作方便,很容易就赚到钱。


因为新三板的股票交易是点对点的协议转让,买卖双方可以自由协商成交价格,这就给中介留下了高自由度的获利空间。


通常来说,新三板老股转让时的价格都是被高估的,因为只有高估才有给通道的空间,比如2元的股票卖6元,4元就是通道费了。


眼看三天的约定之期将近,正在等待消息的王山有些着急,这时,电话响了,打来电话的正是高乔。


高乔说:“王哥,您上次说那价吧,买家嫌贵,您看能不能再降降,每股2元的话,您那500万股,买家就全给收了。”


王山咬了咬牙,但还是不失礼貌的说:“那行吧,就算送你个顺水人情了。”其实,王山自己也不想再等了。


一切商量就绪,王山登上“全国股转系统”, 以“协议互报成交买入”的方式交易。分别输入“股东号 0184035002”、“席位号 521250 ”、“价格 2 元”、“股数 500 万”“约定码 125685”。至此,王山终于将自己手500万股的老股以每股2元的价格转让出去。


新三板中介:老股的搬运工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是时候轮到高乔表演了。



王山不知道的是,他转让的500万股老股的接盘方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跟他通话的高乔。


原来,高乔以2元每股的价格接手王山的老股,想再以更高的价格转手给其他人,以赚取高额差价。


这在老股转让买卖起步初期特别流行。当时,中介们分为总包与分包,总包负责和挂牌企业沟通,低价买入,分包对这些股票进行承包,高价卖给投资者。后来,分包了解到游戏规则后,也开始去联系业务,最终演变成大家一起做一只股。


一只股如果一家中介去卖,不一定能迅速卖掉,所以高乔会找合作伙伴一起来卖。他找的合作伙伴通常是曾帮助四板的公司挂牌新三板,或是从新三板券商跳槽出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由做贷款质押转型而来的,甚至是从原油期货市场“转战”新三板的人。


除此之外,高乔还会包装自己手中的新三板股票,比如这家公司当年利润达到5000多万,或者这家公司马上就要转板等。


更为直接的包装是制造虚高的成交价格。根据规定,协议转让公司的收盘价为当日最后30分钟转让时间的成交量加权平均价格。所以这些老股中介一般选择在每天两点半后,左手倒右手制造虚高的价格,给接盘投资者以表面的账面盈利。比如,短短两个月,东海租赁的股价在13元/股到26元/股之间不断变换,最高曾达40元/股,市值从7.7亿上涨到130亿。


一般每只股票,大概要有五百万到一千万股,有这么多筹码之后他们就开始做庄套现,高乔作为总经销商,以两三元钱的成本价拿到一只票,然后按照五六元钱卖给他的下线,这些下线再按照十元八元钱左右,甚至更高的价格卖给投资者。


高乔解释道:“不是单纯地吃下来就有投资人来买,有时候中间的合作伙伴比较多,但每个人至少都会有几毛钱到一块的利润”。


当然最重要的还得看筹码分布是否集中,大部分股票得集中在大股东二股东手里,不能有太多股东。高乔颇有自豪的分享着自己的心得。“这种玩法的核心在于操控盘面、控制价格,如果筹码不集中,价格无法控制”,高乔解释说,选好股票后,他们就会和企业方协商一个合理的价格,多是按照7倍市盈率或者更低的价格,一次性买入几百万股。这些大股东一般会套现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左右。


最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高乔以每股6元的价格将自己 从王山手中接过来500万股老股通过下线分销商全部售出,获利2000万元。即使如此,高乔还十分“谦虚 ”地称自己只是小玩家,只不过是吃大佬们剩下的残羹剩饭罢了。


有时候,高乔想以极高的价格卖给投资者也很困难,因为很多人慢慢都变聪明了,会跟他们砍价,不过即使砍价,也远远高于他们的成本价。


这些投资者一旦买入,基本就会被套牢。他们的账面都是高乔们制造出来的浮盈,想退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钱都已经花了,拿什么退,再说了,交易已经产生了,你说退就退,这不是耍流氓吗?”高乔说。



堂而皇之的行骗


当包装发展到一定程度,便演变成了骗局。


福建泉州的徐晶就是“新三板老股认购”骗局的受害者。


一切要从他认识的一名“白富美”说起。


2016 年 12 月 2 日,徐晶通过了一个美女的微信加好友申请,对方自称段爽。在添加好友后,对方突然说加错人了。在接受采访时,徐晶说他看过段爽的朋友圈,发现对方隔三差五会发一些漂亮的自拍照,俨然一位年轻女白领。尽管不认识,他也没太在意,未将其删除。之后,段爽不时主动找徐晶聊文学、音乐、电影、慈善,聊的都是徐晶经常在朋友圈发表的话题。


“她会说带父母去体检,表现得很孝顺;晚上 10 点就睡觉,作息规律,同时也主动关心我,嘘寒问暖。她知道我爱好文学音乐电影,就经常跟我谈这个。”徐晶说,段爽把自己塑造成正能量的女人,随着聊天的深入,他对段爽有了更多好感。


有一次段爽给徐晶发照片,展示她的奔驰汽车,还说想换一辆玛莎拉蒂。


见徐晶有疑惑,段爽说,她在一家扶持新三板上市的公司当总监助理,认购了 20 万元的新三板老股,后来翻了10倍,成了200 万元,于是买了车、付了房子首付。


段爽还特别强调因为父亲和公司总监是战友,才有机会购买到新三板老股。


今年3月,段爽告诉徐晶又有新三板企业要转板上市,股价最少翻五六倍,她向家里要了 200 万元认购,让徐晶也加入他们。


“她说等赚了钱,让我带她去吃好吃的,带她去旅游,还约定一起拿出一定比例的钱做公益。”徐晶说,他尽管也有些怀疑,但看到她说赚到钱去做公益,也就没有拒绝。


新三板开户的条件之一是,投资者本人名下前一交易日日终证券类资产市值 500 万元人民币以上。


“我没有新三板账户,也不可能有 500 万元。”徐晶说,段爽提出可以帮忙找人垫资开户。也就是别人先垫 500 万元帮着开户,开完户这笔钱再抽走。资金一进一出,垫资方要收取 1.6 万元费用。


按照段爽提供的垫资方卡号,徐晶将 1.6 万元垫资费用汇款给一个叫“郑冬冬”的人。之后在泉州的大同证券开了新三板账户。


4 月 19 日,徐晶筹到了买老股的钱,按照段爽的指示打开大同证券客户端,查找“全国股转系统”,以“协议互报成交买入”的方式交易。段爽让徐晶分别输入“股东号 0194221000”、“席位号 723200 ”、“价格 11.7 元”、“股数 4.2 万”、“约定码 123698”。交易成功,徐晶投入了 49.14 万元。


直到此时,徐晶才知道他买入的这只股票叫利伟生物(股权代码 836185)。


段爽告诉他,这是一家国家创新型的医药企业,实力雄厚,预计今年八九月份上市。徐晶此前有炒股经验,他查询了河南利伟生物药业股份有限公司相关信息,发现该公司于2016 年4月14 日挂牌新三板,当年就亏损,不可能 8 月份就能转板上市。


一场大骗局似乎露出来端倪,当我们仔细去观察利伟生物的相关信息,就会发现这只是冰山一角。


据利伟生物发布的公开信息显示,2016年 12 月,一个名叫毕刘保的人突然增持利伟生物的股票,一举成为利伟生物第三大股东。接着在半年时间内不断减持,直至全部抛售。


毕刘保与利伟生物之间的联系,最早见于利伟生物 2016年 12 月 5 日发布的《股份交易异常波动公告》。


公告称,2016 年12 月5日公司股票以 1元 /股的价格成交 400万股,以 20元 /股的价格成交1000 股。经核查,公司控股股东薛家禄在本次股票异常波动期间共 计 转让公司股份4001000 股,转让给毕刘保,转让后,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未发生变化。


12月6日,利伟生物公布的权益变动报告书 (增持)显示,增持前毕刘保持有公司股份合计 0 股,持股比例为0%;增持后毕刘保持有公司股份合计 4001000 股,持股比例为10%。此次交易之后,毕刘保位列利伟生物第三大股东。


12 月 13 日,利伟生物公布的权益变动报告书显示,12 月 12日,毕刘保以协议转让方式减持利伟生物股3000 股。


查询交易异动公开信息发现,这笔 3000 股的交易是毕刘保以每股 11.8 元的价格转让给名为秦红艳的人。

投资者张明辉称,他购买的5.4 万股利伟生物股票就来自秦红艳的账户。


之后,毕刘保不断减持。2017 年利伟生物半年报显示,十大股东中已没有毕刘保的名字。利伟生物的委托律师张宝伟表示,毕刘保已不再持有利伟生物的股票。


即短短半年间,毕刘保抛售了 400 万股利伟生物股票。按投资者普遍以 11 元左右的成交价格计算,这 400 万股卖价可能超过 4400 万,溢价 10 倍。


每天看着这些中介活蹦乱跳,看着那些投资者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砸钱进来,在这个市场浸淫了4年的刘硕颇为愤慨:“为什么没有人来管一管呢?”


曾经有股权销售向刘硕推荐过股票:“你知道吗?福建的中介,普通话都不利索。行情软件不会看就算了,股转官网也不知道。”


因为进入市场早,刘硕有很多股权销售的QQ群、微信群,只要哪个票一出来,中介们就会在群里,包括百度贴吧、微博、朋友圈推销,甚至还有在淘宝进行销售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普通投资者根本没法甄别,更别说那些不懂新三板的人了”。


所以,每每看到、收到中介股票,刘硕都会在朋友圈“曝光”他们,希望能少几个人上当受骗。久而久之,刘硕在圈里获得了“新三板纪委书记”的称号。


新三板风风火火的闯入,给中国资本市场版图增加了一块大大的补丁,这是一个全新的市场。它走过了充满幻想的2013年,经历了蠢蠢欲动的2014年,目睹了全面爆发的2015年,体会了略感失望的2016年,忍受了充满绝望的2017年。


人类有了火种才能走向文明,企业有了资金才能向前发展,新三板就是从众神那里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它赋予每个企业融资的权力,它给每个企业带来生机和希望。所以,此刻的它,被缚在高加索山上承受着日晒雨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