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落魄,狮子老矣【新三板的人和事系列专题(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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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关村的江湖里永远不乏传奇,有人乘势而起,有人浮浮沉沉。30年风云变幻,唯有中关村中科大厦的小楼迎风矗立,诉说着那个黄金时代。尽管它在高楼林立的中关村显得颇有年代感,却是当年中关村第一高楼,有着风水旺的美谈。这座小楼便是瑞星梦开始的地方,从时代的弄潮儿到被时代遗忘,从一方霸主风头无两到跌入谷底无人问津,瑞星小狮子失去獠牙利爪,垂垂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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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年代的中关村江湖 /


瑞星的故事还要从90年代的中关村说起。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江湖,也是一个新星闪现的时代,创业圈子不大,从那里走出来的人都打上了中关村的烙印。他们都有着极敏锐的洞察力和创新的血液,嗅到时代的机遇便迎着浪潮而上,瑞星董事长王莘便是其中一位。


1991年王莘创办了瑞星电脑科技公司,仅成立两年后,弄潮儿王莘便迎来了事业的第一个顶点。意识到初代计算机缺乏保护的脆弱系统,王莘团队将开发出来的防病毒卡推向市场,日销量近1000套,毛利润达到20多万元。这对于刚刚起步的中国互联网来说,无异于一个神话,也让后来者第一次见证了互联网的暴利。瑞星开启了中国反病毒市场,并在200多家竞争对手中成为第一。


王莘沉浸在拓荒大陆的兴奋中,好光景总是短暂,到平静之下已然暗流涌动。


彼时,正值个人电脑萌芽阶段,以MS-DOS为代表的命令行操作系统正在逐步被Windows系列操作系统所取代。而基于DOS系统的防病毒卡也岌岌可危,将被时代所抛弃。


而此时的王莘认为防病毒卡已经被瑞星做到登峰造极,所以“就不用去管它了,让它自然延续好了”。他认为防毒卡仍旧是瑞星坚强的护城河,开拓新生态掌控新赛道才是当时瑞星更该做的事。


于是,瑞星开始投资保健品、药品;开始在上海、北海、千岛湖做房地产;开始成立瑞星实业公司;开始加大RS500办公系统投入,又做了机器翻译产品……


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瑞星早期辛苦打下的防毒卡市场萎缩为零,瑞星杀毒软件因为后知后觉以及投入不足等原因市场占有率却只有1%。瑞星在中关村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后来王莘说,“我当时已经有两年没有关注反病毒市场了,判断上已经有问题了,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专心于反病毒领域,瑞星就会早早地做杀毒软件了。”


时间永远只记得胜利者,败者的故事鲜少流传于中关村,跌下去又爬上来的故事更是少之又少。王莘却是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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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归的王莘,瑞星重回巅峰 /


1998年春天,因病隐退三年的王莘再度出山。痛定思痛,王莘选择“壮士断腕”,砍掉那些没有前景的业务,以及一些未来可能有前景的业务。一切都出发点都为了死保反病毒业务,别的都可以放弃。


蛰伏多年,只为一击,瑞星等来了又一次的时代眷顾。1998年和1999年连续出现了宏病毒和CIH病毒,在这两场病毒大战中,瑞星杀毒软件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这款瑞星杀毒软件8.0迅速上市,杀出中关村,席卷全国。


同时王莘冷静分析了市场,认为“过去广告加零售的营销模式推广速度太慢”,王莘想到一个取巧的办法, “和联想、同创和方正等硬件厂家签下合作合同,把瑞星杀毒软件当作原始设备置入电脑中,用户会认为既然联想、方正等知名公司都选择了瑞星,那么瑞星的技术肯定也没错。”


一口气与联想、方正等十多家实名企业签订了合作方案。这种OEM“寄生”的方式,有知名的企业背书,普通的用户更是被吸引,这也奠定了它在杀毒市场的老大地位。


到2003年瑞星杀毒软件的月销量已经突破10万套,年入7个亿,占据市场80%的份额。而在这场疯狂之前,瑞星账上仅仅只剩10万元资金,还欠着15万元广告费。


/ 甜蜜过后,分道扬镳 /


瑞星的辉煌,功劳也有刘旭的一半。这个站在王莘背后的男人,在公司的“至暗时刻”仍然选择相信“他是个有本事的人”。而王莘也以实际行动回报着这种信任,放手让他去干,给予他莫大的空间。


这对黄金搭档缘分始于中科院计算所。彼时刘旭毕业后便直接在“中国科学院数学所”计算机科学室工作,而王莘也曾在中科院计算所求学。经同事介绍,当时已是863反病毒专家的刘旭结识了在中关村倒卖软件的王莘,并利用业余时间开发出了瑞星I型防毒卡。一炮而红之后,刘旭正式以总工程师的身份加入瑞星。


风风雨雨十多年,两人并肩作战,开疆拓土。刘旭全力攻坚技术,有时候一个月睡不了两个小时。而王莘统筹资源,洞察市场方向,两位创始人配合默契,那是瑞星最甜蜜的一段时光。


但两人一个重推广,一个重技术,理念冲突的引线早已埋下。2002年引爆矛盾的火星来了,因金山毒霸低价促销而引发瑞星内部对应对策略的分歧,最终掌握有60%股份的王莘自然而然压倒了刘旭,刘旭离开了瑞星。随之离开的还有一大批瑞星的老员工,他们追随刘旭而去。


王莘和刘旭,自1991年相识,一共合作了12年。理念上的冲突,大不了相忘于江湖。然而谁也未曾想到,两人最终反目成仇,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出走后的刘旭创办了东方微点,2005年,刘旭自筹资金1000万元,将自己的住房抵押贷款投入产品的研发,带领科研人员成功研制了国际上首套全新技术的主动防御软件,同时申请了6项国家专利。


然而让刘旭万万没想到的是,主动防御软件动了以“瑞星”及“江民”为首被动识别病毒类的奶酪,被他们视作直接威胁。不仅先后发文驳斥刘旭及主动防御,甚至瑞星还一手炮制了被媒体称为“中国杀毒界最大丑闻”的刑事案件。


2005年7月,正当刘旭踌躇满志,微点新产品将上市之际,遭到北京市公安局网监处的查处。以“传播病毒”的理由调查了微点并禁止面市,短短两个月内,这个集“假报案”、“假损失”、“假鉴定”于一身的三假案件最终成型。


尽管该案于2008年平反,但东方微点被摁在地上三年,生生错过了发展的最佳时机。而这个时候的瑞星,迎来了“鼎盛时期”,瑞星的杀毒软件卖的火爆,甚至一度又传出瑞星要在港交所上市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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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维打击,瑞星大战360 /


正当瑞星和微点、江民等传统杀毒软件斗得难解难分,撒下大量资源投入到市场博弈中,不断挤压其他厂商的生存空间时,时代再一次悄然起了变化,而这次却没站在王莘一边。


2005年,周鸿祎创建奇虎,发布360安全卫士。2006年,不按套路出牌的奇虎360安全卫士推出“永久免费”策略,并于3年后推出国内第一款免费的杀毒软件,彻底搅乱了中国的安全软件市场。


360崛起的三年,是瑞星业绩最好的几年,尽管王莘对大环境变化有所察觉,但丰厚的业务利润导致其转型步伐迟缓。实质上王莘错认了对手,放任了自己最强悍的对手做大。


当时心高气傲的瑞星与360的撕逼大战也进入高潮,瑞星连续发文指360的软件存在“后门”,奇虎360随即以“不正当竞争手段恶意攻击公司商业信誉”为由,将瑞星告上法庭,最终,法院判定瑞星败诉,登报道歉并赔偿奇虎360公司20万元。


只顾着打口水仗的瑞星没有对360的商业模式与自身的处境有清醒认识,仍在全力维持瑞星既有的商业模式,路径依赖其成熟的线下销售网络。王莘用于公关和广告的费用数目惊人,这期间推出的产品却鲜有精品。


2009年是瑞星在个人级杀毒市场上的一个断崖式拐点,用户大批量流失到360。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没有针对市场进行调整,更没有对产品进行升级。直到2011年3月,瑞星才认识到大势已去,只能跟随360的宣布免费策略。而此时奇虎360的用户数量已经突破3亿,早在360杀毒发布一个季度后变拿下了33.76%的市场份额,跃居行业第一。


2011年初,瑞星宣布免费的那天傍晚,瑞星大厦不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大家坐的坐站的站,屋子闷闷地,都沉默着不说话。当王莘宣布决定的那一刻,屋里传来一阵啜泣声,有人哭了。


/ 玩不转的免费模式 /


被360打得节节败退之后,瑞星迷失在时代的洪流里,失个人业务的坍塌也失去了市场地位。手足无措的瑞星做了各种尝试,想尽办法来维持收入,却大多以失败告终。


他们试着转型企业级服务,将业务重心全面转向企业级产品,为国税、广电系统、海关、公检法系统等数十个国家部委搭建信息安全系统,并长期为国网新能源、北京电力、冀北电力、中国长江三峡集团、澳洲联邦银行、山东核电、中国大唐集团公司等企业提供产品和服务。奈何2016年之前国内企业级安全市场并不成熟,愿意为网络安全买账的公司不多,很难给瑞星带来足够支撑,瑞星渐渐被大众遗忘。


技无可施的瑞星也学起了它所不屑老对手,做起了网址导航和浏览器,搞起了流量玩法。那段时间的瑞星居然也开始耍起流氓,软件乱弹窗、难卸载、浏览器劫持。曾经的守护神摇身一变成了流氓,那不过是因为被抢走饭碗逼急了。


到 2015年,瑞星赖以安身立命的软件收入仅占比39.29%。而网址导航、网页游戏等“副业”——“网络增值服务”却收入8715万元,占比高达51.19%。


此外,为了维持生计,瑞星还做过硬件,随身wifi、安全路由器,甚至都差点做了空气净化器。


那阵子技术部有个小组天天在那焊电路板,琢磨怎么把东西做的更好用,弄得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可不知道为什么,东西做出来就是比别人慢。”


瑞星是典型的中关村走出来的公司,思维和意识牢牢地打上了旧时代的烙印,完全无法适应互联网时代追求产品快速迭代的快节奏。可是,焦虑迷茫之中做一些自己本就不擅长的事,谁又能快得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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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调冲刺新三板,结局却黯然离场 /


瑞星是一家典型的传统企业,花大量时间在产品打磨上,觉得只要产品好价格贵点客户也能接受。但在如今好产品不稀缺流量稀缺的年代,没有流量护城河,任何精品都很难突出重围。但瑞星更大的问题在于,能否打破思维定势从原有的商业理念、用户理解、生态理解中走出来。


瑞星在两次命运转折点——个人级杀毒软件免费和移动端布局,都踏错了方向,没有进行针对性的战略调整,在风云变幻的市场中,跟不上节奏,反应过慢。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只有紧紧抓住才不至于被甩在身后。


于是瑞星再一次苦苦挣扎,低调冲刺新三板,想要逆天改命。或许瑞星只是想坚守企业级业务,通过登陆新三板的方式走到资本市场,继续维持自己在企业市场的优势地位。


转让说明书显示,截至2015年7月,瑞星共有13款企业级产品,8款个人级产品以及1款瑞星安全网址导航。其中,瑞星企业级产品拥有企业用户近9万家,终端总数近1500万。


2016年4月5日,瑞星登陆了新三板,股票代码836598。拖了十几年的上市梦,也算是暂时完成。


在新三板,瑞星的日子却一点也不好过。曾因公开转让说明书中部分财务数据未经审计,瑞星被股转系统采取提交书面承诺的自律监管措施,董事长王莘、信息披露负责人满媛、财务负责人马璇也均遭到处罚。一个月后,公司董事,原摩根士丹利亚洲区副总裁、国家开发银行高级顾问、信中利董事长汪超涌宣布辞职。


瑞星的业绩,也很难拿得出手。2016年,公司营业收入7256.33万,亏损7344.09万,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6564.61万。2017年-2019年上半年,分别亏损7344.09万、5940.8万、3187.36万。


瑞星在新三板挂牌后几乎无任何成交,也未进行过增发。不仅没有引入新的投资者,瑞星的原投资者信中利投资,还于2017年4月将其持有的787.5万股悉数转让给了王莘,退出了瑞星的投资。


也许是看不到希望,也许是来自各方压力,瑞星挣扎四年后于2019年9月从新三板摘牌,黯然离场。


离开新三板之后的瑞星就再无更多消息,对于外界的声音,王莘也从未回应过,他就像一头沉默的狮子,将瑞星牢牢护在怀里。


“我们打累了,也确实打不过了,这个钱干脆就不赚了。”瑞星老员工唐威曾接受采访说。瑞星目前可能还靠着企业安全业务苦苦支撑,错过两次时代浪潮的它,颇有种时代终结,英雄落魄之感。


2015年,360周鸿祎曾托人找到王莘,希望收购瑞星,但被王莘回绝了。他说,“这不是钱的事。”对于雷军的成功,王莘说,“我很高兴。互联网的时代,中关村的老人总算没有全军覆没。”